219年腊月，雪花盖住了汉中南麓的栈道。刘备和法正对着一幅粗糙的荆州兵要图研究良久，法正忽然问：“主公，可曾再想过换将？”刘备沉默片刻，只拈起一粒炭灰在图上重重一点，却终究没有回答。
要弄清这次沉默背后的门道，需要把时间拨回到208年。那年赤壁硝烟刚散，刘备顺势夺得江南四郡，又从孙权手里借得南郡，自此在长江中游拥有七郡之地，粮道、税赋、船工、移民，全系其蜀汉根骨。如果荆州失守，益州便是孤岛；反之，荆州稳固，北上可制曹操，东压孙权，进可攻，退可守。刘备深知此理，因此镇守人选的分量，远非“谁擅长守城”那么简单。
“霍峻的箭矢够快，可威望却差一截。”彼时刘备身旁谋士屡屡提醒。霍峻的武艺与胆气毋庸置疑。葭萌一役，他仅率数百兵卒，硬是在粮草断绝、援军不至的情况下死守一整年，最后还趁敌军懈怠掩杀出城，一刀劈落向存，葭萌遂固。那一战，让霍峻名声大振，刘备也破格封他为梓潼太守、裨将军。但放眼荆州七郡，大小官员多出身世家大族，眼高于顶。一个从军旅里杀出来的猛将，让他们俯首帖耳？恐怕难。更何况，时局瞬息万变，镇守者若只有一身武勇而少纵揽全局的号召力，终究缺了稳盘大局的“龙骨”。
至于魏延，故事更耐人寻味。211年入川、214年随主攻取成都，魏延在战功册上并无惊天动地的篇幅，却在汉中之战结束后，被刘备一举升为汉中太守。这是一块前线战略要塞，失之则剑指蜀腹地的门户洞开。魏延在上任那天拍着胸口誓言：“曹操倾国而来，我可拒之于外；若偏将十万，我必席卷并吞。”狂语虽狂，却并非虚言。十余年里，他依托褒斜、阳安、斜谷诸险，不仅把曹魏大军拒之山外，还让他们摸不清防线节点。可即便如此傲人才干，魏延要去荆州，难度犹存。
原因有二。其一，资历浅。关羽、张飞自桃园结义起追随左右，荆州百姓与将校由衷敬仰这两位“汉中王左右膀”。而魏延不过入川后才得封赏，那时在荆州的老部曲眼里，他充其量是“后来者”。其二，刘备还需设一名心腹弹压汉中，防曹操随时翻山而入。魏延桀骜，却极通军机，又有在北方作战的经验，最适合堵住关中之门。抽调他东往荆州，反倒让汉中门户洞开。权衡再三，刘备只能把魏延钉死在汉中。
既然霍峻、魏延两位“城墙级”人物都被排除，目光顺理成章落在跟随自己最久、威名最盛的关羽与张飞身上。问题随之而来：在蜀郡跟张任鏖战时，刘备痛失庞统，不得不让诸葛亮、张飞火速入川支援。这样一来，张飞与孔明两人自然而然脱不开身。至于张飞，其人豪勇，但对下属多有鞭挞，又嗜酒成癖。徐州一失及后来的暴怒被杀，都让刘备心有余悸。留他在成都还可借其威慑原蜀人士族，遣去荆州就像把一捆火药丢在油仓旁，万一再喝醉闯祸，损失难以收拾。
排除法最后只剩关羽。论武艺，无可挑剔；论威名，早已响彻荆襄；论资历，与刘备同生共死；论统军，曾千里突围保主公；论威慑，青龙偃月挥出，敌骑退避三舍。更要紧的是，关羽与江东豪杰素有来往，恩怨交织，未必不能起到既威逼又拉拢的双重效果。于是，备把偏师留给雒城，携孔明、翼德西进，只在荆州留下关羽坐镇。
有意思的是，关羽赴任之初，确曾与驻襄樊的曹仁相安无事。两军隔江对垒，如同棋局僵持。可人有雄心，怎甘坐守？212年到219年，关羽三次北上试探，第3次更是水淹七军、困樊城，一度生擒于禁、斩庞德，把威名推至极致。正当蜀汉朝野为之振奋时，却忽闻孙权偷袭，吕蒙白衣渡江，三郡一夜失守。关羽腹背受敌，败走麦城，结局众所周知。
这一败招来无尽惋惜，但从战略棋盘看，却也不是偶然。荆州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守将不能只会冲锋，更得兼顾对外折冲、对内安抚。关羽长于攻势，短于曲线用人，且性格刚烈。孙权曾派诸葛瑾修好，关羽刀划磨石，傲然不屑，一时扬了军威，也埋下祸根。假若诸葛亮在荆州，或假若张飞能收起烈酒脾气，史书也许会改写。但那一刻，谁都在各自的岗位上，无法抽身。
人们常说用人要知其长短，而对刘备而言，更艰难的是把个人实力与地缘、吏治、联盟关系、战略纵深捏合在一起。荆州守将必须是威望、武力、政治号召三位一体；再加上蜀中战事对诸葛亮、张飞的急切需求，这把交椅只剩关羽够资格坐上去。哪怕霍峻的守城艺术已臻化境，哪怕魏延的防御体系后来被史家誉为“汉中铁桶”，他们也不具备迅速压服荆襄群臣、调和同僚矛盾的政治资本。
遗憾的是，刘备考量了诸多外部因素，却忽略了关羽可能给联盟带来的内部风险。关羽性格孤高，一场水淹七军让他声望登峰，却也使其更难听进谏言；加上益州新平，刘备无力两线支援，荆州终被孙权趁虚夺取。霍峻若当镇守，或能把守江陵，却未必镇得住文官集团；魏延若当镇守，也许能布下重重碉塞，可难保不与东吴激化矛盾。历史并不提供彩排，刘备的选择只此一次。
综观全局，霍峻与魏延的才干的确能为一城一隅铸就铜墙，但荆州需要的是更高层面的驾驭力。刘备见过曹操在官渡后飞快崛起，也见过孙权凭长江天险立国，他最清楚“根基”二字的分量。于是，关羽成了荆州唯一且必然的答案。他扛着青龙偃月刀走上那条漫长的守江之路时，或许也预感到命数多舛，却从未退后一步。历史的落幕固然悲壮，可在当时的刘备眼里，那是最贴合现实的一步棋，除此之外，再无更稳妥的排兵布阵。
广盛网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